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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6/6/18

陷阵骁骑破千军高顺与他的八百陷阵营


  建安三年的秋风卷过下邳城头时,吕布正踞坐在白虎堂上把玩酒爵。案几对面跪着三个甲胄未卸的将领,居中那人甲胄比旁人薄三分,却擦得锃亮,腰间环首刀鞘口磨损得厉害-那是日日抽刀练阵留下的痕迹。

  “军侯高顺,率陷阵营巡城毕,请将军示下。”高顺的声音像他甲胄上的铜钉一样硬朗,末了补一句,“曹军斥候昨夜里退了三里,恐有诈。”

  吕布眯起眼睛,手指在酒爵沿上敲了敲“退三里?曹阿瞒那厮最会做戏。明日你领八百人出西门,往彭城方向探一探。”他忽然露出笑容,“若见着曹军旗帜,便替某夺两面来,也好让陈宫那酸儒瞧瞧,某的陷阵营比他的计策管用。”

  高顺垂首应诺,起身时铁甲鳞片发出细密脆响。走出帐外,秋阳正烈,校场上那八百骑兵早已列阵完毕-这是他从并州带出来的老底子,每个人骑术都能在飞驰中换马,刀术能在十息内连斩三根碗口粗的木桩。最要紧的是,这些人会认旗号,会听鼓点,会在他举起左臂时同时勒马转向,就像一个人长出了八百个副躯干。

  “曹军西撤太整齐了。”副将曹性策马靠近低声道,“昨晚我趴在南门外土丘上看了一夜,他们佯退三里,却不收帐篷,夜间灶火也未熄,倒像是故意留下炊烟给咱们看。”

  高顺没有答话,只望着前方官道上被马蹄踩烂的麦茬。那些倒伏的麦秆朝向一致,都是往西倒-曹军骑兵撤退时并未刻意遮掩踪迹,甚至有些刻意。他忽然勒马,抬手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

  八百匹马几乎同时止步,只有马匹喷着响鼻,铁掌在泥地上刨出浅坑。

  “改道。”高顺说,“不走大路了,往西北绕大泽乡,贴泗水东岸走。”

  曹性一愣“可将军说探彭城方向,西北是大泽乡,那片沼泽地到年底都干不透……”

  “当年我跟着丁原将军打黑山贼时,”高顺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有个姓张的贼首最会设伏,每次佯败都会留三样东西-不合时宜的炊烟、整齐的马蹄印、还有故意丢下的破烂军旗。曹军漏夜撤退却不惊动鸟雀,诸位不觉得蹊跷么?”

  队伍无声转向。八百骑绕过烂泥滩时,果见几只白鹭从前方芦苇丛里惊起。高顺瞳孔微缩,那白鹭飞起的方向不是往南,而是绕了个弧线往东-这是被惊飞的鸟才会有的轨迹,而惊动它们的东西,正藏在那片齐腰深的荒草丛里。

  他猛地举起右臂。八百人瞬间散开成雁行阵,弓弩上弦的声音像秋蝉振翅。草丛里果然响起一声号角,随即千余曹军伏兵从两侧杀出,领头的旗号上绣着“于”字-是于禁的人马。

  “将军果然神算!”曹性抽刀大喊。高顺却连眼皮都没抬,只将手中长枪向前一指。那柄枪的枪缨早已褪成灰白色,枪杆上密密麻麻缠着麻绳,是他在并州时亲手缠的防滑绳,这些年也不知换过多少根。

  陷阵营的可怕之处此刻显露无遗。他们没有像寻常骑兵那样径直冲入敌阵,而是保持雁行阵纵马疾驰,每排十人,第一排射箭,射完立刻向两侧让开,第二排接上,弓弩声不绝于耳,且箭矢始终朝着敌阵最薄弱的肋部招呼。于禁的步兵还没冲到近前,前排已被射倒一片。

  “围起来!”于禁在后方喝令。两侧又有两支伏兵合围,兵力足有三千。

  高顺勒马原地转了个圈,目光扫过包围圈西侧那片低矮的土坡。土坡上只有零星几棵枯树,看起来无险可守,但坡底有道干涸的沟渠,正好能挡住骑兵冲锋的势头。他再不犹豫,举枪向土坡一指,八百人马立即变阵,如同一条灵活的蛇,贴着曹军包围圈的缝隙钻了过去。

  等于禁反应过来,陷阵营已经上了土坡。高顺翻身下马,用枪尖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“甲队占坡顶,乙队藏沟里,丙队把马拴在树后头,听我号令再上马冲阵。于禁一定会派步卒拔坡,等他的人爬上坡来,马跑不动了,再放丙队从侧面突击。”

  这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时辰。于禁三次冲上坡顶,三次被高顺用弓弩逼退。到第四次冲锋时,高顺亲自率丙队从侧翼杀出,灰白枪缨在尘埃中翻飞,他连刺十七人,枪杆上的麻绳被血浸透,滑得几乎握不住。于禁终于鸣金收兵时,清点损失,折了五百余人,而陷阵营只伤了四十多人。

  消息传到下邳,吕布正在与妻妾饮酒。他听了军报,只哼了一声说“高顺虽能战,却太爱惜兵马。若换了张辽,怕已追出去三十里了。”随手赏了十匹绢帛便不再过问。

  这以后的日子,高顺依旧每日巡城,依旧带着他的陷阵营去啃最硬的骨头。建安三年冬,曹操决沂水、泗水灌城,下邳城墙垮了三处。吕布被困在城楼里,麾下将领相继叛变,侯成盗走了赤兔马,宋宪捆了陈宫献城门。当曹军如潮水般涌进城时,吕布还在城头大喊“谁能最后救我”,声音里带着酒醉后的沙哑。

  高顺在城东巷战,身边只剩百余人。他的头盔不知掉在哪里,发髻散开,灰白枪缨早被血垢凝成硬块。曹性用断臂指了指北门“将军,突围吧,往北走还能投袁绍。”

  “不走了。”高顺将长枪插在地上,枪杆入土时发出一声闷响,“吕布将军虽无谋,但待我不薄。当年在并州,他给陷阵营拨最好的草料,发双倍饷钱。这八百人跟了我七年,如今只剩这百余人了,要走,也得先替他们寻条活路。”

  他让曹性带着还能骑马的人从下水道出城,自己带着十几个伤兵挡在巷口。等到曹军密密麻麻围上来时,他忽然笑了-那笑里有种奇怪的释然,像是一个匠人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件作品。

  “我叫高顺,陷阵营统领。”他对领头的曹军校尉说,“魏续、宋宪那两个背主小人,如今也在曹公帐下吧?你去告诉他们,某宁可死在曹公刀下,也不想与他们同列。”

  校尉默然片刻,挥手让弓箭手上弦。高顺抬起血污的脸,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-那里是下邳城最高的白门楼,吕布大概已经在那里被擒了。

  箭雨落下时,陷阵营最后的旗帜倒在了泥水里。旗帜是灰布的,上面用黑线绣着“陷阵”二字,边角有好几处补丁-是高顺自己缝的。他缝补丁的时候总说“旗子旧了没关系,只要还飘着,人就有根。”

  后来曹操论功行赏,听到高顺死前那句话,沉默良久。他让人将高顺的尸体收敛入棺,却允许魏续、宋宪二人去吊唁。那两人在灵前站了不过一炷香工夫,便匆忙离去。据说是因为惭愧-高顺的棺木前头,没有鲜花,没有挽联,只有那面补丁摞补丁的陷阵旗,旗上有个箭洞,正对着“阵”字最后一竖,像一个人始终站着,不肯倒下。

  千载之后,人们说起吕布麾下的悍将,总记得张辽威震逍遥津,记得陈宫智谋冠徐州,却常常忘了那个带着八百人敢冲万军的高顺。只有下邳城的老百姓还记得,每年秋操时,城西校场里总会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-那是陷阵营在练阵,领头的将军A灰白枪缨飘在风里,永远跑在最前头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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