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啸山月张飞义释严颜破蜀道

　　汉建安十八年（公元213年）秋，荆州江陵城外，一队人马踏碎残阳，如铁流般向西疾驰。为首的将军豹头环眼，燕颔虎须，掌中丈八蛇矛在暮色中寒光闪烁，正是蜀中百姓闻之色变的虎将张飞。此刻他心中焦灼如焚，自刘备率军入蜀，与刘璋决裂已逾半载，雒城久攻不下，军师庞统阵亡的消息更如重锤砸在心头。诸葛亮临行前那封羽檄上的字迹犹在眼前“翼德兄但取巴郡，则西川门户开矣。”

　　行至巴郡地界，江水陡然湍急，两岸绝壁如刀劈斧削。张飞勒马眺望，但见江雾中旌旗招展，一座雄关虎踞山隘，城头“严”字大纛猎猎作响。副将雷铜低声道“将军，巴郡太守严颜乃蜀中宿将，据险而守，恐难速胜。”张飞冷笑一声，蛇矛砸地“老匹夫若识相便早降，若不然，某这矛下不死无名之鬼！”

　　当夜三更，张飞遣部将率百人于上游伐木扎筏，佯作渡江之势。城楼上，严颜银髯飘拂，抚剑观敌阵良久，忽对左右笑道“张翼德莽夫耳，此等虚张声势之术，岂能瞒过老夫？”当即命三千弓弩手埋伏于江畔芦苇丛中，只待蜀军半渡而击。

　　黎明时分，张飞亲率五百精骑忽然出现在城西小道，战马衔枚，蹄裹棉絮，直扑城门。原来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，昨夜扎筏不过诱饵，早已探得城西断崖处有条樵夫采药之径。守城士兵尚在打盹，突闻杀声震天，只见黑脸将军如天神般撞开城门，丈八蛇矛横扫处，门闩尽碎。严颜闻变披甲上马，挺枪来迎，三合之后，张飞卖个破绽，反手擒住老将腰带，将其生擒过马。

　　中军帐内，张飞踞坐虎皮椅上，看着五花大绑的严颜冷笑“老匹夫，箭射我旌旗，辱我姓名，今落入我手，还有何话说？”严颜昂首怒目，啐道“蜀中但有断头将军，无降将军！要杀便杀，何必多言！”张飞闻言霍然起身，帐中亲兵皆握刀柄，只待主将一声令下。

　　但见张飞忽然大步上前，亲手解其绳索，又取自己披风覆其肩，躬身抱拳“某素知老将军乃蜀中柱石，适才言语冒犯，实乃军中戏言。君以忠义立世，某岂敢不敬？”说着竟以兄长之礼相邀入座，置酒谢罪。严颜惊疑不定，望见张飞眼中凛然之色，不似作伪，终于叹服“将军以信义动人，老夫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　　既得严颜，张飞兵锋直指蜀道。剑阁栈道凌空万丈，阆中水寨密布铁索。严颜献策“某在蜀中三十年，深知各处隘口虚实。成都北面诸县，某愿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之。”张飞大喜，遂留严颜为先锋，沿途关隘守将见是故主旗号，多半归降。有负隅顽抗者，张飞必先礼后兵先持严颜亲笔信劝降，若执迷不悟，方领铁骑踏破寨门。

　　行至江州，陡闻前方羌笛骤起，原来刘璋之子刘循率精兵五千拦路。张飞命严颜率本部人马绕后，自领甲士正面列阵。两军接战之际，张飞突然弃矛持盾，身先士卒冲入敌阵，盾牌格开乱箭，右手拔出短刀连斩三名校尉。刘循军阵脚大乱之时，后方火起，严颜已夺下粮草辎重。这一战，张飞以伤亡不足二百的代价，俘获三千余众，其中竟有数名羌族头领。

　　待大军抵达成都城下时，刘备亲出十里相迎。见到张飞身后银髯如雪的严颜，刘备动容道“翼德攻心为上，此胜十万雄兵！”张飞却拱手正色“非某之功，乃严将军念蜀中百姓免遭涂炭，自愿归附。”说着向严颜深施一礼。这一幕落在两军将士眼中，后来传遍蜀地，便有童谣唱道“张翼德义释严颜，比干相国也心折。”

　　数月后，诸葛亮北伐曹魏，汉中转运粮秣需经米仓山。此处山路崎岖，常有虎豹出没，历任守将皆头痛不已。张飞主动请缨督运，严颜率三百老卒随行。某夜狂风大作，油盏尽灭，黑暗中传来虎啸震山。张飞令士卒围成铁桶阵，自己挺矛独立垓心。待那吊睛白额猛虎扑来时，他侧身一闪，反手抓住虎尾，竟将这畜生抡得凌空翻转。严颜在旁看得目瞪口呆，忽见张飞将虎掷于地上，用矛尖抵住虎颈，喝道“畜生！可知此地乃华夏疆土，岂容你逞凶！”那虎竟瑟瑟发抖，哀鸣不止。次日，百姓见那张飞跨虎巡山的传说便不胫而走。

　　此役之后，张飞官拜巴西太守，镇守阆中。某日宴饮，严颜醉后抚须长叹“昔闻关云长斩颜良如探囊取物，某终不信。今观翼德兄用兵，方知天外有天。”张飞大笑举觞“老将军过誉。若论经年戍守，某不如君；若论临阵决机，某胜三分。”满座将佐闻言皆莞尔，唯有参军法正暗暗记下此言，后来对刘备道“翼德粗中有细，实乃帅才。”

　　章武元年，张飞奉命率万人从阆中会师江州，准备伐吴。临行前，他特意找到年逾七旬的严颜，命其留守阆中“某若有不测，老将军当保巴西不失。”严颜老泪纵横“将军以国士待某，某必以死守之。但将军切记，每到月末，莫忘饮一杯家乡水。”张飞愣住，随即了悟-原来严颜早已预见荆州之变。果不其然，张飞遇害当晚，阆中百姓皆见一老将披发仗剑，立于城楼三昼夜，直至闻报蜀军已退，方轰然倒地。

　　后世史官在三国志中评点此事时，特书一笔“飞以信义降严颜，颜以忠勇报知己。虽古之管仲、乐毅，不过如此。”更有人将这段佳话刻于剑门关石壁，而今千年风雨侵蚀，字形犹可辨认“二士皆肝胆，千秋共此心。”

　　在成都武侯祠中，张飞塑像旁永远立着一位银须老者。游人至此，常听见当地老叟讲述“当年翼德将军若没有义释严颜，便没有后来的西川归心。这世间最锋利的，从来不是丈八蛇矛，而是将心比心四个字。”此时汉江的风掠过殿角铜铃，清越声响中，仿佛还藏着建安十八年那个秋夜，两双紧握的手掌传来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