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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6/8/7

江表虎臣旌旗卷暮云


  建安二十年的秋天,皖城外的江水泛着铁锈色的浊光。甘宁站在楼船艏楼上,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蛇,那是曹操新任的庐江太守朱光在巡夜。他的指节在刀柄上摩挲出细碎的声响,身后三百锦帆军正蹲在船舱里擦拭短刃-刀刃都被熏得乌黑,这是他们惯用的夜袭手法。

  “将军,斥候说张辽的援军距此不过两日路程。”副将压着嗓子禀报。

  甘宁没有回头,目光钉在城头那面绣着“朱”字的大纛上。“两日?”他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“那便让朱光活不过今夜。”

  当夜三更,三百条黑影从芦苇荡里潜出。甘宁把嘴里的芦苇管吐在浅滩上,水珠顺着他的刀锋滚落。城墙上的守军打着哈欠,谁也没注意到城根苔藓下钻出的两道人影-那是甘宁安排的水鬼,早已用铁凿在砖缝里凿出踏脚孔。锦帆军就像黑色的潮水,无声无息地漫过城堞。直到朱光在睡梦中被巨响惊醒,看见月光下有个赤膊汉子踩着横梁跳下,刀光快得只剩残影“甘兴霸来借汝头颅一用!”

  这一夜,皖城易主。当东吴的传令兵举着亲笔军报冲进柴桑时,孙权正在看地图,他盯着墨迹未干的“皖城大捷”四个字,忽然问左右“若孤给甘宁五百骑,他敢不敢直取合肥?”周泰在旁边咧嘴“主公莫不是想让他去啃张辽那块硬骨头?”孙权折起军报“传令甘宁,率所部换乘快马,三日内抵达逍遥津北岸,与吕蒙军会合。”

  甘宁接到命令时正蹲在城头啃烧鸡,他把骨头往江里一扔“合肥?正好会会那个‘八百破十万’的张文远。”

  逍遥津的风带着铁腥味。甘宁带的是他亲自调教的八百骑,人人马脖子下挂着铜铃-夜行时用棉布裹住,昼战则解下,让铃声与杀声混成一片。当张辽的铁甲军出现在涡河口时,甘宁看见对面阵中那杆“张”字大旗,忽然想起三年前濡须口初见时张辽的箭矢在他肩头留的疤。他舔了舔嘴角,对副将说“传令,所有人披两层甲,马嚼子勒紧,我不喊停,谁也不许回头。”

  两军对圆,张辽策马出阵,长戟一指“甘兴霸,你不过江东一小将,今日敢与我阵前一会否?”甘宁勒着马缰,忽然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让他兴奋的杀气-那是真正的虎狼之气。他没有搭话,而是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锦帆军,每个人眼里都燃着野火。他猛地扯下马脖子上的铜铃“兄弟们,让曹军听听咱们的铃铛声!”

  八百骑如离弦之箭,铜铃在风里碎成一片叮当。张辽挥戟挡开甘宁的第一刀,火星溅在两人面甲上,都看清了对方眼里的血丝。三合过后,张辽忽然冷笑“果然不过如此。”甘宁却趁机一扭马头,刀背在张辽戟杆上一磕,借着反震力让战马斜刺里冲入曹军侧翼-那里是张辽最薄弱的地方,他早就看见了。

  这场混战从午后杀到日暮,曹军折了千余人,东吴死三百。当甘宁的马蹄踩过最后一面曹军旗帜时,张辽已率残部退入合肥城。甘宁勒马立在护城河边,看着城头上那个挺立的人影,忽然把刀举过头顶,冲月亮晃了晃-那是东吴军中约定的“敌将未伤”信号,但他知道,自己的刀口已经卷了刃。

  回营路上,吕蒙亲自捧来酒肉“兴霸此番血战,足以震动江东。”甘宁却盯着自己的战马-那匹青骢马的前腿在肉搏中被曹军长矛豁开一道口子,正汩汩流血。他蹲下来,用自己的衣角按住伤口“马儿啊马儿,你随我闯了半生,今日倒差点折在这逍遥津。”副将凑过来低声问“将军,咱们折损过半,是否该退回濡须?”甘宁猛地抬头,看向合肥城的方向“退?主公要的是合肥,不是一条退路。”

  七日后,孙权亲自率大军压境。当他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询问攻城之策时,甘宁忽然掀帘入账,单膝跪地“臣请率本部夜登合肥城。”孙权看着他满身未愈的伤疤,还没来得及开口,帐外忽然传来急报-张辽竟趁夜率精骑突袭吴军大营,吴军大乱。甘宁几乎是本能地跃起,冲帐外的锦帆军喝道“随我来!”

  那一夜,合肥城下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。甘宁带着他仅剩的百余人逆着溃兵冲进战场,刀锋所过之处曹兵纷纷避让。有人看见他在火光里像个修罗,三次杀入重围,又三次杀出来,每次都拖着一名吴军伤兵。直到东方泛白,张辽的兵马退去,孙权才在废墟里找到甘宁-他靠着一辆烧毁的粮车,怀里护着个断了腿的小卒,自己身上插着三支箭,血把铠甲染成了黑色。

  “主公……合肥城砖太厚,末将没能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孙权却忽然按住他的肩膀,声音发抖“兴霸,你带回来的每一名伤兵,都比合肥城值钱。”甘宁咧嘴想笑,却咳出一口血沫“主公若真想赏末将……不如让末将再回江上,末将的锦帆军,还是要水里的浪花开得漂亮。”

  三个月后,甘宁伤愈,率部驻扎巴丘。某夜他与诸将饮酒,忽然说起逍遥津那场混战“张文远确实是条好汉,可惜他碰上了我。”他把酒碗一搁,望着远处的江面,“当年在益州当锦帆贼时,我就想过-这大江里的浪头,要么卷着我去称王,要么卷着我去见阎王。如今跟着主公讨了半辈子,值了。”

  诸将都笑了,只有鲁肃端着酒杯,隔着灯火看甘宁眼角的旧伤,忽然说“兴霸,你可知道当日你带伤救回的那个小卒,如今已在你的麾下做了什长。”甘宁愣了一下,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惊起江边的鹭鸶,扑棱棱飞过月光下的江面,像是替他那匹埋在逍遥津的青骢马,完成了最后的奔袭。

  后来吴书记载此役,只写了八个字“宁虽猛壮,然性急好杀。”但巴丘的老船夫们都还记得,那年秋天有个赤膊的汉子站在船头,刀尖挑着酒葫芦对准月亮,对他们喊道“老子砍了半辈子的人头,最值钱的一颗,在逍遥津城头挂着呢!”

  江水东流,锦帆已远。只有那满江的浪花,还在替一个将军的少年意气打着节拍-啪嗒,啪嗒,像是当年皖城夜袭时,三百把乌黑短刃在暗夜里同时出鞘的声响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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