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山孤鸿踏雪归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汉水之畔的芦苇荡里，赵云的银枪尖还挂着魏军的血珠。这场仗从晨雾弥漫打到日头偏西，他带着三十骑冲阵七次，救出被围的义阳老乡王平后，整支人马已不足十人。

　　“将军，咱们回营吧！”副将邓芝扯着嘶哑的嗓子喊。赵云勒住雪白马缰，望着对岸曹军大营的灯火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同样深秋的黄昏-常山郡的野菊花开满山坡，母亲蒸的菊花糕还冒着热气。

　　那夜，赵云在篝火边擦拭长枪时，听见帐外传来熟悉的乡音“赵子龙将军可在？”他霍然起身，拨开帐帘，月光下站着个披麻戴孝的老者，怀里抱着个襁褓。老者颤抖着捧出一块褪色的玉佩，赵云认得，那是兄长赵峻的定亲信物。

　　“阿峻在街亭之战后……被马谡牵连，发配充军，死在陇西了。”老者啜泣着将玉佩塞进赵云手里，“这是他的遗腹子，我们连夜逃出常山，可曹军封了官道……”

　　赵云低头看那襁褓，婴儿竟冲他咯咯笑起来。那一刻，他听见汉水忽然掀起巨浪，浪涛声里夹杂着二十年前母亲唤他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
　　三日后，赵云带着五十骑精兵，绕道阴平小道偷袭了魏军粮仓。火光冲天时，他抱着襁褓里的小侄儿，在草料堆里翻出半袋糯米。老兵张全往灶膛塞了把干柴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“将军，这是上月发的喜糖，糯米做的，给小公子熬粥最养人。”

　　粥香飘起来时，赵云用枪尖将玉佩串成项圈，挂在小侄儿脖子上。他突然想起当年自己初投公孙瓒时，也是这般秋夜，大哥赵峻执意相送，在滹沱河边解下佩玉作别“子龙，乱世里，这玉能护你周全。”

　　腊月，赵云收到成都来信，诸葛亮在信中写道“子龙，街亭失守非战之罪，然律法无情……令兄之事，吾深感痛惜。”他默默将信纸折成纸鹤，放进襁褓枕边。小侄儿已经会抓萤火虫了，那些光点从他肉乎乎的指缝间漏出来，像极了当年常山夜空里的星子。

　　冬至那晚，赵云做了个梦。梦里他还是个放牛娃，趴在青石板上看白云苍狗。大哥用芦苇杆编了只蚱蜢，突然跑过来说“子龙，咱们去投军吧，我要当大将军，你要当大英雄！”醒来时，枕边濡湿一片。他轻轻起身，走到屏风后，看着摇篮里睡得正香的小侄儿，月光在他玉色项圈上流转如露。

　　开春时，赵云上了道奏章“臣年五十三，常患旧疾，愿解甲归田，携兄遗孤归葬常山。”成都的朝会上，黄皓阴阳怪气地进言“赵将军真要回乡？只怕是舍不得那半袋糯米粥吧？”满殿哗然中，诸葛亮摇着羽扇走出来“老将军心如赤子，臣准了。”

　　启程那日，蜀军将士沿十里官道相送。邓芝牵着最老的战马“飞云”跟在后面，马背上驮着那半袋糯米。赵云抱着小侄儿，一路穿过剑门关，渡过嘉陵江，在襄武城遇到一群逃难百姓。有个老妇人哭着说“凤鸣坡那边的曹兵在抢粮，我孙女还在坡上……”

　　赵云将缰绳一勒，回头看邓芝“替我照看好孩子。”他解下佩玉塞进襁褓，看着小侄儿亮晶晶的眼睛说“叔叔去打坏人，你在这儿等。”银枪在暮色中划出新月般的弧线，他单人独骑冲向凤鸣坡，长坂坡的枪法重现在黄土坡上，只是这回枪尖挑落的不是虎豹骑，而是几个抢粮的魏兵。

　　回来时，他盔甲上沾着血，却从怀里掏出三个烤红薯，分给老妇人和小侄儿。红薯皮上还沾着马鞍上的草屑，小侄儿咬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叫“糖……叔叔，糖！”

　　众人愣住时，赵云忽然笑了-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落进红薯芯里，那一瞬间，二十年前常山城外啃着烤红薯看夕阳的两个少年，一个成了史书里的常胜将军，一个成了陇西无名枯骨。

　　三个月后，赵云带着小侄儿回到常山。村头的古槐树还在，水井沿上留着他年少时刻的“趙”字。他蹲在井边，教小侄儿用手掌掬水喝。清亮的水里映出两张相像的脸，一个历经沧桑，一个清澈无尘。

　　“以后，咱们就在这儿种花。”赵云指着山坡说，“就种菊花，黄色的那种。”小侄儿歪着头问“为什么是菊花呀？”赵云没回答，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，对着太阳看。光透过玉纹，在泥土上投出斑驳的影，像极了那年母亲蒸菊花糕时，炊烟里透下的日头。

　　秋露降临时分，赵云在祖父墓前种下第一株野菊。他终是没等到成都的军令-诸葛亮在第六次北伐前派人送来密信“子龙，今岁冬，曹丕恐将犯境，老将军如康健，可赴阳平关……”赵云将信纸卷成烟丝，塞进烟袋锅里点燃。青烟袅袅升起时，他正往灶膛里添柴，给小侄儿熬那碗永远温热的糯米粥。

　　多年后，蜀汉灭亡的黄昏，已经白发苍苍的姜维在乱军中捡到一块褪色玉佩。玉佩背面，有人用小篆刻着“常山赵子龙，廿五岁投军，五十八岁归田，余生唯愿作一孤鸿，守此一坡黄花。”姜维抬头望去，远处山坡上野菊正盛，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，腰间别着根银光闪烁的旧枪尖，正用沙哑的嗓音哼着不知名的小调

　　“滹沱水，井陉关，少年白马踏燕山；菊花黄，汉月寒，半袋糯米过三关；不羡封侯印，只向故园看……”

　　风过处，满坡金黄摇曳，仿佛千年前那个抱着襁褓在汉水边独坐的将军，终于等到了归家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