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夏雨夜一杆枪

　　建安十三年秋，江夏的雨下得密如铁蒺藜。

　　甘宁蹲在城楼箭垛下，雨水顺着铁甲缝隙往里灌，冷得他牙关打颤。他身后是三百名锦帆营旧部，人人腰间悬着酒葫芦，肩头挎着短弩，刀刃上抹了桐油，在晦暗天光里泛着青幽幽的亮。

　　“都督说了，今夜三更，曹贼的运粮船队必过三江口。”副将邓当凑过来，嘴里呵出白气，“咱们只烧粮船，不恋战。”

　　甘宁没应声，只把掌中那杆虎头湛金枪往青石地砖上顿了顿。枪缨是用当年锦帆船头那面破旗染的，褪成淡粉色，像一簇将熄的火。

　　三更鼓响时，江面果然浮起黑压一片船影。曹军粮船吃水深，船舷压得低，浪头打上去闷闷地响。甘宁眯起眼，忽然笑了-他笑起来时左颊那道箭疤便拧成个旋儿。

　　“兄弟们，”他站起身，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淌，“当年在锦帆船上，咱们抢的是商贾，如今抢的是曹阿瞒的粮-倒也算升了官。”

　　水寨门悄无声息地敞开，三十条快船如离弦之箭射入雨幕。甘宁立在船头，一杆枪舞得密不透风，将射来的火箭尽数拨落江中。待逼近曹军粮船时，他突然纵身跃起，虎头湛金枪“噗”地扎进船板，借力一荡，整个人便翻上了粮船甲板。

　　船上曹军猝不及防，一个执刀校尉刚喊出半个“敌”字，喉头已被枪尖挑破。甘宁踏着血泊往前冲，枪如游龙，或扫或刺，甲板上转眼躺下七八具尸首。后头锦帆营兄弟纷纷跟上，火油罐子砸在粮垛上，“蓬”地腾起冲天烈焰。

　　雨越下越大，火却越烧越旺。曹军粮船首尾相连，火势顺着缆绳蔓延开去，江面顿时烧成一条赤龙。甘宁正杀得性起，忽听身后邓当嘶喊“将军！西边来援军了！”

　　他回头望去，只见三艘楼船破浪而来，船头立着一员金甲大将，正是曹仁。甘宁抹了把脸上的血水，忽然将枪往船板上一顿，大笑道“来得正好！老子正嫌这点火不够旺！”

　　他竟不退反进，踩着燃烧的船板向楼船冲去。那件蓑衣早被火烧去大半，露出里头赤红的锦缎战袍-那是他做锦帆贼时，劫了某位豪商买的料子，一直舍不得穿。

　　曹仁见一道火影扑来，心头也是一凛。他早闻甘宁“锦帆贼”的名头，却不想此人竟悍勇至此。楼船上弓弩齐发，甘宁却像条滑溜的泥鳅，在火光与箭雨中穿梭，转瞬已攀上楼船船舷。

　　“曹仁小儿！”他声如炸雷，“敢与我甘兴霸大战三百合么？”

　　曹仁冷笑，提刀迎上。两人在燃烧的楼船甲板上斗了二十余合，甘宁越战越猛，一杆枪使得泼水不进。曹仁渐渐招架不住，忽觉脚下一阵灼烫-火势已蔓延至楼船了。

　　甘宁瞅准破绽，一枪挑飞曹仁头盔，正要挺枪再刺，却见曹仁身后突然闪出一名小卒，手捧火盆向他泼来。他侧身避让，那盆炭火擦着肩膀飞过，落在身后粮袋上，“轰”地炸开。

　　眼前忽然一片白亮。

　　待他再睁眼时，自己正趴在浅滩上，江水拍着脸颊，耳边是邓当焦急的呼喊“将军！将军！”

　　甘宁挣扎着坐起来，左肩一片焦黑，铠甲被火烧得变了形。他抬手摸了摸脸，摸到一手黑灰，却咧嘴笑了“娘的，老子这张脸怕是要更俊些了。”

　　邓当哭着笑“将军还有心说笑-曹仁跑了，粮船烧了十之七八，咱们也折了四十多个兄弟。”

　　甘宁沉默片刻，忽然站起身来。远处江面上，曹军残船正缓缓驶离，火光映着他的独眼-方才那一阵，他左眼被热浪灼伤，已看不太清了。他掂了掂手中那杆虎头湛金枪，枪杆上烫得斑驳，唯独枪缨那一抹淡粉还在。

　　“够本了。”他说，“当年在锦帆船上，我劫了十年商船，没杀过一个平民。今日烧了曹贼的粮，却救了江东十万百姓的命-这买卖，做得。”

　　邓当望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昔日的水贼，比那些满口忠义的士大夫，更要高大些。

　　天明时分，雨歇了。甘宁率残部回到夏口，远远望见岸边立着一队人马，当先一人身披鹤氅，正是周瑜。

　　周瑜看着满身硝烟、只剩独眼的甘宁，又看他身后那杆烧得斑驳、却仍紧握在手中的虎头湛金枪，忽然下马，解下自己的披风，轻轻披在甘宁肩上。

　　“兴霸，”他声音有些哑，“昨夜那江上的火，我看见了。”

　　甘宁咧嘴想笑，却牵动了伤处，嘶地吸了口气“都督，我的枪还在。”

　　周瑜看着他手里那杆火光下映得发红的枪，点了点头“你的枪，从来都在。”

　　多年后，甘宁病逝于巴郡任上。临终前，他命人将那杆虎头湛金枪挂在中堂，枪缨早已褪成霜白，却依旧一丝不乱。

　　江夏的老百姓说，每年秋雨夜，都能听到三江口隐约传来枪鸣声，像有人在水上练武，练了一夜，天明便息。

　　有读书人考证说，那是建安十三年那一夜的火光，烧得太旺，把半个江天的雨，都煮成了热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