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圣关羽一生中最凶险的七日孤城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荆州的秋叶尚未落尽，樊城外的汉水便已泛起刺骨的寒意。关羽站在城头，望着对岸曹仁军寨连绵的灯火，青龙偃月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他身后是疲惫不堪的三万荆州子弟兵，面前是徐晃新率领的五万精锐援军。而最令他心寒的是-江陵方向，烽火台已经三日没有燃起平安的信号了。

　　“君侯，糜芳将军仍未回信。”周仓单膝跪地，手中捧着三封染血的竹简。关羽没有转身，他记得糜芳临行前那个躲闪的眼神，就像当年在徐州时陶谦旧部投向曹操时的神情。他太熟悉这种背叛的征兆了，可他不愿相信-那是大哥的小舅子，是留守江陵十年之久的南郡太守啊。

　　第八日黎明，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横扫汉水。探马连滚带爬冲上城楼“君侯！吕蒙白衣渡江，公安守将傅士仁已降！江陵……”探马喉头哽咽，“江陵城门大开，糜芳开城献降了！”城头亲兵们手中的长矛齐齐一颤，金属撞击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关羽看见关平握剑的手指节发白，廖化的络腮胡上凝着冰碴。

　　“慌什么！”关羽的声音如青铜钟震开雪幕，“当年在许昌，曹操五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，上马金下马银，我关某可曾动过心？今日不过丢了座城池-”他忽然收声，因为他看见关平眼中的惊惧。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儿子，此刻像个突然被抽走脊梁的少年。关羽心头一酸，原来自己的骄傲早已成了亲人的铠甲，也成了他们的牢笼。

　　第三日困守麦城时，城中已断粮。关羽坐在残破的县衙里，就着雪水擦拭刀锋。周仓捧来最后一囊酒“君侯，趁夜色突围吧，沿漳水北上可入西川……”关羽仰头灌下一口烈酒，忽然笑了“周仓啊，你跟着我多少年了？”“回君侯，整整十九年。”“十九年……”关羽抚过刀柄上的青龙纹，“当年在涿郡，我卖枣，大哥编草鞋，翼德杀猪。我们三个在桃园里说-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，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”

　　他猛然站起，甲胄哗啦作响“今日若我独走西川，他日有何面目见大哥？有何面目见翼德？”话音未落，城外吴军阵中传来熟悉的楚地乡音-那是吕蒙令江陵降卒在阵前劝降。数百个荆州儿郎的声音在雪地里飘荡“关将军，投降吧！孙权将军说了，封您为荆州牧……”关羽闭目，两行热泪滚落雪白的长髯。那些声音里，有他亲手训练过的弓弩手，有他分过腊肉的屯田兵，有他替他们娶过媳妇的刀牌手。

　　第五日黄昏，关羽做出决定。他命周仓率百人死守麦城，自己带关平、廖化及十七骑突围。临行前，他解下佩印交给周仓“若见翼德，把这个给他……”话未说完，城头箭楼被吴军火箭射中，烈焰冲天而起。火光照亮关羽苍老的面容-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许田围猎时，曹操用天子弓箭射鹿，群臣山呼万岁的场景。那时他按刀欲斩曹操，大哥按住他的手。此刻他忽然明白，有些事，比生死更重。

　　突围那夜，雪停了。月光照着十七骑踏过结冰的沮水，身后麦城方向的喊杀声渐渐微弱。关羽伏在马上，伤口渗出的血在铠下结成冰壳。行至临沮山道时，两面树木忽然倒下-绊马索！赤兔马长嘶一声栽倒在地。关羽被甩出三丈远，青龙刀脱手飞出，深深扎进冻土。

　　他挣扎抬头，看见潘璋的部将马忠举着火把走近。火光映出关羽花白的长髯，他忽然笑了，笑声惊起寒鸦“好！好！孙权小儿，倒还看得起关某-”“君侯！”关平的哭喊被刀光斩断。关羽看着儿子倒在血泊里，自己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许昌的某个深夜，曹操单独请他饮酒。酒酣时曹操问“云长，天下何人可称英雄？”他答“兄长刘玄德。”曹操大笑“天下英雄，唯使君与操耳！”那时窗外雷声滚滚，他借着拾箸掩饰心中惊骇。此刻他忽然想若当时留在许昌，或许就不会有今日……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。

　　雪又开始下了。关羽被绑缚着推往吴军营帐时，路过一株老梅。铁干虬枝上，几朵红梅花在风雪中怒放。他停下脚步，对马忠说“此去黄泉，可否折枝梅与我？”马忠愣了愣，折下一枝递来。关羽用被缚的手接过，深深吸气-那是荆州城头每年冬天都会开的红梅啊。

　　孙权最终下令处斩。刑场上，关羽看见吕蒙身边站着糜芳。这个他曾手把手教过枪法的年轻人，此刻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关羽忽然高声说“糜芳！转告孙权-我关某一生，未曾负过一人！”他的目光越过糜芳，越过吕蒙，越过孙权，最后落在北方-那里有他大哥的蜀中，有翼德的阆中，有他们最初的桃园。

　　刀光落下时，那枝红梅从他怀中跌出，花瓣碎雪纷飞。据说那天夜里，荆州所有梅树同时开花，满城红雪。后来刘备伐吴，张飞遇害，黄忠阵亡……三分天下的故事里，再没有一个叫关羽的将军。

　　可如果你在深冬去荆州，仍能听见汉水边的渔歌“汉水东流去不还，麦城雪落梅满山。谁人记得关将军，一诺桃园万古寒……”那歌声穿过一千八百年的风雪，在每个重信守义的中国人梦中，轻轻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