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云长单刀会鲁肃

　　建安二十年秋，江风卷着芦苇荡起千层白浪。关羽立在荆州水军楼船的船头，左手按着青龙偃月刀的刀镡，右手攥着鲁肃送来的请柬。那方素绢上只写了八个字“陆口设宴，共商荆襄。”可他分明嗅到了鸿门宴的血腥气。

　　“君侯，鲁肃那厮定是设了埋伏！”周仓粗声粗气地嚷道，“只带十人过江，怕是有去无回！”

　　关羽抚着长髯大笑，笑声震得江面水鸟惊飞“吾于千枪万刃之中，矢石交攻之际，匹马纵横，如入无人之境。岂忧江东群鼠乎！”他转身望向随行的十名亲卫，个个都是跟随他征战十年的老兵，甲胄下鼓胀的肌肉里藏着百战余生的狠戾。

　　楼船破浪前行时，关羽想起十三年前在许都，曹操拉着他的手说“云长真乃神人也”的模样。那时他斩颜良诛文丑，解白马之围，曹操赐他赤兔马，他却在得知刘备下落后封金挂印而去。如今孙权那碧眼儿，竟想用一场宴席夺回荆州？

　　陆口渡头，鲁肃的迎宾队伍摆了足足二里长。关羽赤兔马踏着潮湿的江沙登岸时，江东诸将的佩剑同时发出半寸出鞘的铮鸣。他视若无睹，只将青龙刀往地上一顿，刀柄入沙三寸，震得最近的三名弩手踉跄后退。

　　“关将军虎威不减当年啊。”鲁肃笑着迎上来，羽扇纶巾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。他的目光扫过关羽身后-十名亲卫各持长刀，在江风中站成一道铁壁。

　　宴席设在临江的烽火台上。酒过三巡，鲁肃突然放下酒樽“云长公，当年刘皇叔借荆州暂居，许诺得西川便还。如今益州已定，为何迟迟不交？”

　　关羽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，把一块鲈鱼肉送入口中才答“国家之事，非尔所知。”

　　“将军此言差矣！”鲁肃猛地站起，羽扇指向江北，“我主孙权，坐拥江东六郡，带甲十万。当初借荆州与皇叔，是因曹操百万大军压境。如今曹操败走汉中，皇叔若再不还地，只怕……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台下突然响起甲叶摩擦声。关羽余光瞥见两侧厢房窗纸后闪动的刀光，少说埋伏着五百刀斧手。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爵，赤兔马在台下打了个响鼻-那是它嗅到杀气的习惯。

　　“子敬，”关羽突然换了个亲昵的称呼，“你可知这天下英雄，我最敬重谁？”他起身走到栏杆边，江风灌满他的绿袍，“不是曹操，不是刘备，是你鲁肃。当年你单刀赴会见我大哥，那份胆气，关羽记了十年。”

　　鲁肃一愣，羽扇停在半空。关羽却话锋一转“可你今日这宴席，比当年我大哥的鸿门宴如何？”他忽然掀翻酒案，杯盘狼藉中，青龙偃月刀已握在手中，刀锋映着江面碎银般的波光。

　　“关某今日只带十人，并非托大。”他一步步逼近鲁肃，每一步都踏得楼板吱呀作响，“我十人可当千军-周仓，给子敬看看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周仓已从背后抽出两把短戟，左右开弓，将两根廊柱斩出寸许深痕。另九名亲卫同时亮出兵器，在狭窄的烽火台上列成楔形阵。江东伏兵刚露头，就被这股杀气吓得缩了回去。

　　“此宴若动刀兵，”关羽一字一顿地说，“我第一个斩的，便是你鲁子敬。然后这十人护我杀出重围，你信不信？”

　　鲁肃额头沁出冷汗。他太了解关羽了-这人说得出，便做得到。当年在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，不过一盏茶功夫。如今虽年过五旬，可那赤兔马还在嘶鸣，青龙刀还泛着寒光。

　　“云长公误会了。”鲁肃强笑着挥手，屏风后的伏兵悄悄退去，“我只是想与将军共商……”

　　“不必商了。”关羽忽然大笑，收了刀，重新坐下，仿佛方才的杀气只是错觉，“我大哥说了，荆州暂借，待取了凉州便还。子敬若不信，可去问诸葛亮-他的隆中对，可曾骗过你？”

　　他端起鲁肃的酒杯一饮而尽，酒液顺着长髯滴落。然后他起身，十名亲卫立刻变换阵型护在他两侧。走下烽火台时，关羽突然回头“子敬，你方才说曹操败走汉中？”

　　鲁肃还在发愣，下意识点头。关羽目光望向北方，那里有他欠曹操的情，也有曹操欠他的义。他轻声说“曹操若还在，这天下谁也不敢动荆州。如今他老了，你们便觉得有机可乘？”

　　他翻身上马，赤兔马对着江面长嘶一声。十骑在暮色中冲下烽火台，马蹄踏碎满地残阳。江风吹起关羽的绿袍，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。

　　返程楼船上，周仓不解地问“君侯为何不直接杀了鲁肃？”

　　关羽抚着长髯，望着渐渐缩小的陆口渡头“杀鲁肃，孙权便会倾国来攻。杀他一人，得一座空城，失整个荆州，划不来。”他顿了顿，突然问，“你们觉得，曹操听到今日之事，会如何？”

　　十人面面相觑。关羽却自顾自地笑了“他定会抚掌大笑，说‘云长犹在，江南无忧’。”江风送来远处渔火，他想起多年前在许都，曹操拉着他的手说“天下英雄，唯使君与操耳”-那时刘备还在种菜，他自己还是个降将。

　　“报！”哨船来报，“北岸发现曹军斥候，约五十骑，正沿江观望。”

　　关羽眼中精光一闪，随即黯淡下去。他缓缓闭上眼睛“传令下去，今夜船队泊在江心，不许靠岸。”他知道，那个曾经对他说“宁教我负天下人”的曹操，如今已病入膏肓。而他自己，也再不是当年那个过五关斩六将的关云长了。

　　夜风里，有人听见关羽在低声吟唱“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……”那是曹操的诗。十名亲卫默默立在船头，看着主将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江水东流，带走了多少英雄的叹息。

　　这一夜，鲁肃在陆口写了三封信。一封给孙权，说关羽不可图；一封给诸葛亮，问荆州何时还；第三封没寄出去，烧了，上面只写了一句“关云长，真虎也。”

　　而关羽在江心船上做了个梦，梦见曹操在铜雀台上向他敬酒，台下坐着刘备和孙权。三人都很年轻，他也很年轻，青龙刀还没染过那么多血。醒来时，朝阳正从江面升起，把赤兔马的鬃毛镀成金色。

　　“君侯，该回江陵了。”周仓说。

　　关羽点点头，最后望了一眼北岸。那里有他回不去的许都，有他放不下的义气，也有他守了半辈子的承诺。他握紧青龙刀，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，就像他那些说不清对错的往事。

　　江水东流，英雄迟暮。可只要赤兔马还在嘶鸣，只要青龙刀还在闪光，这江湖就永远有他关云长的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