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营虎痴许仲康裸衣战马超

　　建安十六年秋，潼关外的风裹着血腥气，卷过渭水南岸的连营。曹操坐在中军大帐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-西凉铁骑的喊杀声虽已退去，但马超那杆银枪的影子还在他眼前晃。昨日阵前，那锦马超纵马横枪，连挑他三员偏将，枪尖上的血珠子甩进他酒樽里，他只觉喉头一阵发紧。

　　“报-马超又来挑战！”探马跪地，声音发颤。

　　帐中诸将面面相觑。夏侯渊握紧了刀柄，曹洪的指节攥得发白，却没一个人先开口。曹操环视一圈，忽然笑了“怎么？我曹营无人了？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帐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，像一头巨象踏过辕门。帘子猛地被掀开，许褚大步流星走进来，铁塔般的身躯往帐中一站，烛火都矮了三分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“丞相，明日我去。”

　　曹操看着他，眉头微皱“仲康，马超非寻常武将，他那枪法……”

　　“枪法？”许褚打断他，拍了拍腰间那柄九耳八环象鼻刀，“我这刀法只认一样-谁挡在丞相前头，我就砍谁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明日我光膀子上，省得他扯我甲胄。”

　　曹操一愣，随即大笑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“好！好个虎痴！你要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一坛酒，三个时辰的觉。”

　　第二日辰时，两军对圆于渭水之滨。晨雾还没散尽，马超已立马阵前。他头戴银冠，身穿白袍，外罩连环银甲，胯下那匹西凉玉狮子通体雪白，鬃毛被风吹得像一面旗。他手中银枪一抖，枪尖划破雾气，身后万骑齐声呐喊，声震四野。

　　曹营这边却静得出奇。阵门开处，先出来的是一面“许”字大旗，旗后跟着一匹黑鬃乌骓，马上坐着的人却让西凉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-那汉子竟真的赤膊上阵，浑身只穿一条犊鼻裤，腰间勒着巴掌宽的牛皮带，肩头斜搭着那柄寒光四射的象鼻刀。古铜色的腱子肉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，九尺之躯往那一立，像从渭水里拔出来的一截铁塔。

　　“许仲康？”马超眯起眼睛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，“曹阿瞒这是要笑死我西凉儿郎？”

　　许褚不答话，只把刀往地上一插，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刀头没入黄土足有一尺。他弯腰抱起马鞍旁那坛老酒，拍开泥封，仰头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半坛。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，流过胸膛，在晨风里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。他把剩下的半坛往自己肩头一浇，酒水混着汗味，竟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气。

　　“马儿！”他突然暴喝一声，声若洪钟，震得西凉军前排的战马纷纷后退，“你不是要战吗？来！”

　　马超脸色一沉，双腿一夹，玉狮子长嘶一声，如一道白虹贯日，直取许褚。银枪破风，枪尖颤出七朵枪花，罩住许褚上三路。许褚却不躲，右手拔刀的同时，整个人往前一冲-竟然用胸膛迎向枪尖！

　　“找死！”马超怒喝，枪势陡然加快三分。眼看枪尖就要刺入许褚心口，忽见寒光一闪，许褚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，刀面堪堪贴着枪杆往上一滑，“叮”的一声火星四溅，竟将枪势带偏了半寸。枪尖擦着许褚左肩划过，带起一道血线，而许褚的象鼻刀已如泰山压顶般劈了下来。

　　马超大惊，玉狮子猛然后跃，刀风“呜”的一声扫过马首，削去半截鬃毛。西凉军阵中响起一片惊呼。

　　“好小子！”马超怒极反笑，银枪一摆，换了路数。这次他不再硬刺，而是枪走游龙，枪尖忽左忽右，忽上忽下，像渭水里的银蛇，专找许褚甲胄的空隙。许褚却越战越勇，那柄象鼻刀刃沉势猛，每一刀都带着风声，逼得马超不得不回枪格挡。两马盘旋，刀枪相交，“叮叮当当”的撞击声密如急雨，震得两军将士耳膜生疼。

　　战到三十合，许褚忽然卖个破绽，左肋大开。马超眼睛一亮，银枪如毒蛇吐信般刺来。谁料许褚就等这一下-他猛一侧身，竟用左臂夹住了枪杆！枪尖入肉三分，鲜血直流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右手刀已劈向马超面门。马超万没想到有人敢用身体锁枪，仓促间撒手弃枪，仰身躲过刀锋，玉狮子却受惊人立而起。

　　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，许褚弃了刀，双手抓住马超的腰甲，大喝一声，竟将马超从马上生生拽了下来！两人滚落在地，尘土飞扬。马超挣扎着要拔腰间佩剑，许褚却一拳砸在他手腕上，紧接着一个翻身压住他，铁拳如雨点般落下。

　　“够了！”曹操在阵中看得心惊肉跳，正要鸣金，忽见马超腰间闪过一道寒光-原来他早已偷偷拔出了靴中短剑，正反手刺向许褚后心。许褚却像背后长了眼睛，猛地侧身，短剑划破他右臂，而他借着翻身之力，竟将马超整个人抡了起来！

　　“呀啊啊啊-”

　　许褚双臂青筋暴起，一声怒吼，竟把马超连同他的银甲一起举过头顶，转了两圈，狠狠摔向渭水河滩。马超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背脊撞在鹅卵石上，闷哼一声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
　　西凉军阵脚大乱。曹营这边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。许褚摇摇晃晃站起来，浑身是血-有自己的，也有马超的。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坛酒，把剩下的底子倒进嘴里，然后对着西凉军方向，把空坛子砸碎在地上。

　　“还有谁-！”

　　这一声吼，像渭河里炸开的春雷。西凉铁骑竟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。

　　马超被亲卫扶起时，嘴角还在淌血。他看着对面那个浑身浴血、赤膊站在风里的男人，忽然笑了“曹阿瞒……竟有这等虎将。”他推开亲卫，对着许褚遥遥一抱拳，“今日算你赢。改日再战！”

　　许褚没理他，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三步，忽然直挺挺往前栽倒-那口憋着的气终于散了，左臂的枪伤、右臂的刀伤、还有浑身上下数不清的擦伤，一齐往外涌血。曹操亲自带着医官冲出来，许褚却摆摆手，咧嘴一笑“丞相……那马儿……没我壮……”

　　“闭嘴！”曹操骂着，声音却在发抖。他亲自扶起许褚，发现这虎痴的背脊还在微微发颤-不是疼，是力竭。

　　那日之后，渭水两岸传开一句话“曹营有虎痴，西凉无马超。”而许褚裸衣斗马超的故事，连渭水边的渔童都会唱“九月九，渭水吼，赤膊将军战锦裘。刀光闪，枪花抖，虎痴一怒摔马猴……”

　　至于许褚自己，伤好之后只说了句“下次……得穿件褂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