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帆贼百骑劫曹营甘兴霸

　　建安十八年冬，濡须口的江风裹着碎冰，刮得战船桅杆上的旗帜啪啪作响。甘宁站在船头，望着对岸曹军连营数十里的灯火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铁链-那链子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，另一头系着百枚铜铃，风一吹便叮当乱响。

　　“兴霸，你真要带百骑去？”丁奉从舱里钻出来，手里攥着半壶温酒，眉头拧成个川字，“曹操昨日刚到了濡须，四十万大军压境，你这一百人……”

　　甘宁夺过酒壶灌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锦袍领口“当年老子在巴郡做锦帆贼时，八百人就敢截长江商路。如今曹操送上门来，岂有不劫之理？”他解下腰间铃铛串，哗啦啦在掌心一抖，“这玩意儿跟了我十二年，今夜该换主人了。”

　　子时三刻，一百骑兵在江边集合。人人白鹅翎插盔，马衔枚，蹄裹布。甘宁亲自给最后一个士兵系紧甲带，忽然低声笑了“你们怕死吗？”

　　黑暗中有人嘟囔“跟将军劫营，死也值当。”

　　“放屁！”甘宁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，“都给老子活着回来-曹操的营帐还没烧够呢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已翻身上马。锦帆贼出身的将军有副好身板，猿臂蜂腰，骑在马上像根钉进鞍鞯的铁钉。他拔出腰间短刀，刀身映着远处曹营灯火，幽幽泛蓝。

　　“记住，”甘宁压低嗓音，像夜枭在啼，“进去后只喊‘甘宁在此’，别的屁话少说。见着穿红袍的就砍，那是曹贼的传令兵。烧完第三座粮仓就往东撤，我在江边备了二十条快船。”

　　一百匹战马踏过结冰的滩涂，蹄声被布裹得闷响。离曹营还有半里地时，甘宁忽然勒马。他嗅了嗅空气-混着马粪、烤肉和铁锈的气味里，有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。

　　“不好，有绊马索。”他翻身下马，耳朵贴地听了片刻，突然笑起来，“曹阿瞒倒是精细，在前营埋了火药。可惜-”他从鞍袋里摸出个皮囊，里头装着巴郡带来的火油，“老子十二岁就玩火药了。”

　　皮囊掷出，火折子紧随其后。轰然炸开的火光中，甘宁第一个冲进辕门，百余名骑兵齐声高喊“甘宁在此！”

　　曹营顿时炸了锅。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，有人光着膀子，有人倒拖着长矛。甘宁纵马踏翻两座哨塔，短刀左右翻飞，专砍缆绳和旗杆。他带来的百骑分成十队，每队十人，像十把尖刀插进曹营腹地。

　　“烧粮仓！”甘宁一刀劈开第三座仓门，火油顺着麻袋流下。他摸出火折子的瞬间，忽然瞥见粮堆后闪过一片红袍-曹军的传令兵正往中军大帐跑。

　　“哪里走！”甘宁掷出短刀，刀锋钉进传令兵后心。但他自己也暴露了位置，数十支箭矢嗖嗖射来。他翻身滚进粮仓，顺手点燃麻袋。火舌舔上房梁时，他听见外面有人喊“曹丞相有令，活捉甘宁者赏千金！”

　　“老子值千金？”甘宁在火中大笑，解下腰间铃铛串掷向喊话方向。铜铃叮当落地，曹军以为是什么暗器，纷纷卧倒。趁这工夫，甘宁从后窗翻出，正撞见个骑马的裨将。

　　两人在狭窄的营道间厮杀。甘宁短刀已失，夺过曹兵的长戟应战。那裨将武艺不弱，竟和他斗了七八合。甘宁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江上劫船，遇上个使双戟的商人，那人临死前说“你这贼子，倒有身好本事。”

　　裨将的戟刺来时，甘宁忽然不躲了。戟尖扎进他左肩窝，他闷哼一声，右手攥住戟杆，飞起一脚踹在裨将胸口。那将官倒退三步，甘宁已拔出肩上铁戟，反手掷出-戟穿透裨将咽喉，将他钉在营门上。

　　“第三个粮仓！”甘宁捂着伤口狂奔。身后曹军如潮水追来，但他听见更响亮的喊杀声-那是东吴的援军。原来孙权早派周泰接应，二十条快船就泊在江汊里。

　　甘宁冲到江边时，百骑只剩七十八人。他跳上船头，清点人数，忽然看见水里漂着个白鹅翎-正是他亲手给最后一个士兵系的那根。

　　“放箭！”周泰在岸上吼。三千支火箭遮天蔽日，曹营顿时化作火海。甘宁站在船头，望着那片火，忽然从怀里摸出半壶酒-是丁奉临行前塞给他的。

　　酒还是温的。

　　后来孙权在庆功宴上问他“兴霸，你百骑劫营，折了二十二个兄弟，后悔吗？”

　　甘宁把酒碗顿在案上，碗底裂了道纹“后悔没多带二十匹好马。”他解开衣襟，露出左肩箭疤，“至于兄弟-”他忽然笑起来，眼里映着宴席上的灯火，“他们临死前都喊了‘甘宁在此’，够本了。”

　　那夜江风再起时，濡须口的水面上漂着无数曹军的旗帜。甘宁独自站在船头，将剩下的铜铃一颗颗扔进江里。每扔一颗，他就念一个名字。念到第二十三颗时，他停住了手-那是他自己的铃铛。

　　“留着吧。”孙权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，“下次劫营，还用得着。”

　　甘宁把最后一颗铃铛系回腰间。江风吹过，叮当一声脆响，像极了百骑冲锋时，那震碎曹营胆魄的铃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