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弓残甲照孤忠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汉水两岸的芦苇还未及枯黄，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压弯了腰。关羽站在樊城外的土山上，赤兔马在他身后不安地刨着蹄子，喷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冰晶。

　　“君侯，糜芳那边还是没有消息。”周仓攥着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
　　关羽没有回头。他那件标志性的绿袍上落满了雪，远看像披了层银甲。青龙偃月刀插在身旁的冻土里，刀身上的血痕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冰凌。三天前，他带着残存的百余名亲卫退守此地时，还想着能等到上庸的援军。现在他知道，一切都完了。

　　吕蒙的白衣渡江来得太突然。傅士仁、糜芳接连叛变，公安、江陵两座坚城不战而降。更可笑的是，陆逊那个书生竟带着几千人堵住了夷陵道，把回益州的路封得死死的。徐晃的援军就在山脚下扎营，曹仁在樊城里养精蓄锐-所有人都知道，关羽回不去了。

　　“哥，吃口热的吧。”关平捧着一碗稀粥走过来，碗边缺了个口，是他从雪地里扒出来的。这碗粥还是周仓杀了匹伤马熬的，马肉分给士兵们吃了，剩下的汤水里飘着几粒麦仁。

　　关羽接过碗，却先递给了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兵。那小兵才十五六岁，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，嘴唇哆嗦着不敢接。“拿着。”关羽声音不大，但小兵立刻双手捧住了碗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。

　　“我十八岁那年杀人亡命，跑到涿郡卖枣。”关羽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钝刀磨砺，“大哥三兄弟结拜的桃园，现在也不知道荒成什么样了。那时候张飞那黑厮天天嚷嚷着要揍我，说我偷了他的猪肉。”

　　关平愣了一下。父亲很少提当年的事。

　　“后来见了翼德，我才知道他是真性情。”关羽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忍痛-他右臂的箭伤已经化脓了，整条胳膊肿得比大腿还粗，“可惜我总端着架子。最后一次在阆中见他，他还拉着我去偷营里的酒喝。我说你都是车骑将军了，能不能稳重点……”

　　他说到这里停住了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曾经在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的手，如今连碗都端不太稳了。

　　“父亲！”关平突然扑过来-山脚下响起了号角声，徐晃的部队开始列阵了。

　　关羽站起身，拔出插在地上的青龙偃月刀。刀出鞘的瞬间，他踉跄了一下，但立刻稳住了身形。赤兔马嘶鸣着靠过来，用脑袋蹭他的肩膀。

　　“周仓。”关羽解下腰间的印绶，“你带着这印，从后山小道走。往西去，能跑一个是一个。”

　　周仓“噗通”跪下“君侯！我周仓跟着您二十年，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！”

　　“糊涂！”关羽一脚踹在他肩膀上，力道轻得不像话，“你死了，谁给我大哥报信？就说我关羽……对不住他。”

　　他说这话时，目光扫过山上剩下的几十个兵。有个老兵断了一条胳膊，正用牙咬着布条给另一条胳膊缠伤口；有个伙夫把仅剩的半袋面倒进锅里，正拿木勺搅面糊糊。这些人都跟了他好几年，从荆州一路打到襄樊，又在回撤的路上打散了七次，聚了七次。

　　“你们，”关羽提高声音，“有想走的，跟周仓走。想留下的-”他顿了顿，“咱们下去杀他个痛快。”

　　没人动。

　　那个断胳膊的老兵站起来，用剩下的那只手拎起把环首刀“君侯，我儿子在江陵跟着关平将军守城，听说被吕蒙砍了。我现在走，回去也是种地，还不如跟着您多砍几个孙权狗贼。”

　　伙夫把锅往地上一摔“君侯，面糊糊糊了。要不咱先下去把徐晃捅了，回来再煮？”

　　关羽哈哈大笑。笑声震得胡子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。他翻身上了赤兔马，把刀一横“好！那就让徐公明看看，关云长就算只剩一口气，也能从他营里穿个来回！”

　　百十个人呐喊着冲下山坡。徐晃的部队显然没料到这帮残兵会主动出击，前排的弓手还没来得及拉弦就被撞翻了。赤兔马快得离谱，关羽伏在马背上，刀光从左扫到右，又从右扫到左，血点子溅到雪地上，像开了满树的红梅。

　　他砍翻了第一个校尉，又劈开第二个的盾牌。右臂的脓血被震破了，顺着袖管往下淌，把绿袍染成了黑紫色。但他没觉得疼。他听见关平在喊“父亲小心”，听见周仓在骂娘，听见那个伙夫抡着锅盖砸人脑袋的闷响。

　　然后他看见了吕蒙的旗号。

　　那个曾经装病骗过他的江东统帅，此刻正站在高坡上，手里端着杯热酒，笑眯眯地看着下面这场困兽之斗。

　　关羽勒住马。赤兔马前蹄腾空，嘶鸣声响彻汉水两岸。

　　“关将军！”吕蒙远远喊话，“丞相有令，只要您肯降，荆州还是您的！”

　　关羽把刀往地上一顿。刀柄震得雪地裂开一道缝。

　　“吕阿蒙，”他直呼其名，“你白衣渡江穿的那身孝服，是给你自己提前备下的吧？”

　　说完这句话，他猛夹马腹，直直冲向吕蒙的帅旗。徐晃的兵围上来，曹仁的兵围上来，吕蒙的亲卫队也围上来。赤兔马倒了，他又爬起来步战；刀砍卷了刃，他抢过把长矛接着捅。最后是曹仁的弩手射中了他的腿，他才轰然倒地。

　　倒下去的时候，他看见关平被三根长枪钉在雪地上，周仓的脑袋被人拎在手里，那个伙夫的锅盖碎成了八瓣。

　　但他也看见吕蒙的脸色变了-江东军背后扬起漫天尘土，一面“汉”字大旗从东边卷了过来。

　　张飞那黑厮……到底还是来了。

　　关羽想笑。血沫子从喉咙里涌出来，呛得他咳嗽。他伸手想去抓掉在旁边的青龙偃月刀，手指头却怎么也使不上劲。

　　“大哥……”他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嘟囔，“枣……真挺甜的。”

　　建安二十五年春，刘备在成都称帝。同年六月，张飞遇害。次年，刘备伐吴大败，白帝城托孤。

　　没人知道，在樊城外的乱葬岗里，有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偷偷挖了个坑，把一柄卷了刃的青龙偃月刀埋了进去。坟前插了块木牌，上面用刀尖刻了七个字-

　　汉寿亭侯关公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