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帆未落汉水寒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汉水暴涨，浊浪拍打着樊城残破的城墙。关羽立于将台之上，青巾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江面-曹仁的守军正龟缩城内，而于禁的七军已扎营罾口川，低洼处连绵的营帐像一片待收割的麦田。

　　“父亲，襄江水位已过警戒线。”关平捧来斥候急报，盔甲上还挂着雨珠，“于禁麾下庞德抬着棺材在阵前叫骂，说要与您决一死战。”

　　关羽抚过美髯，忽然笑了。那笑意让身边亲兵想起十年前他在长沙城下收服黄忠时的神情-看似轻描淡写，实则胸中已有山川沟壑。他解下锦袍抛给周仓“取我青龙偃月刀来。告诉廖化，今夜子时掘开汉水北堤。”

　　战鼓自黎明时分响起。关羽命关平引五百校刀手诱敌深入，自己却率五百精锐偃旗息鼓绕至罾口川上游。秋雨滂沱中，他亲手斩断维系堤坝的最后一根铁索。洪水如万马奔腾倾泻而下，于禁的七军营盘瞬间化作汪洋，曹军将士在泥沼中挣扎呼号的声音传出十里。

　　“关云长水淹七军！”庞德赤膊提刀跃上战船，箭矢如蝗般射向关羽战船。这位西凉悍将连斩数名蜀军偏将，鲜血顺着刀锋淌进汉水，染红了半幅白帆。关羽立在船头纹丝不动，待庞德战船靠近时才沉声道“庞令明，你抬棺出征，可知棺中该躺何人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青龙刀已劈开雨幕。两人在摇晃的甲板上连拼三十余合，庞德渐觉手臂酸麻-关公的刀法竟比十年前更加凌厉，每一刀都带着江水咆哮的劲力。最后致命一击时，关羽却收刀后退半步“你刀法乱了。心不定，刀必偏。”

　　庞德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虎口，忽然仰天长叹。他想起出征前夜妻子缝补战袍时滚落的泪滴，想起马超投蜀后自己在曹营的孤愤。当关羽的刀锋架在他颈侧时，这位曾射伤关羽的猛将闭目道“愿降……但求葬于汉水之侧。”

　　捷报传回许都时，曹操正与群臣宴饮。他捏着战报的手指微微发白，铜爵中的酒液晃出涟漪“云长威震华夏……传令，迁都以避其锋。”阶下司马懿却趋步上前“丞相莫慌。孙权近日屡次遣使求婚，不如许以荆州之利，令其袭取关羽后方。”

　　千里之外的麦城，关羽正对着地图沉思。廖化匆匆入帐“孙权派吕蒙白衣渡江，糜芳傅士仁献了南郡！”烛火猛地一跳，关羽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剧烈摇晃-就像二十年前涿郡桃园里那株被狂风折断的桃枝。

　　当夜他命周仓死守麦城，自己率三百骑突围。临行前将青龙刀横在膝上，对关平笑道“为父一生傲上而不忍下，欺强而不凌弱。今日若死，你等可降。”关平痛哭叩首，他却仰头饮尽最后一壶酒“哭什么？记得把庞德葬在汉水北岸-他配。”

　　突围至临沮时，绊马索突然从灌木丛中弹起。关羽坠马瞬间看见吕蒙的帅旗从山坳转出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解州打铁时，那个算命瞎子说他“遇蒙则止”。当时他还笑骂瞎子胡言，如今吴军主将偏偏就叫吕蒙。

　　“关将军，别来无恙。”吕蒙端坐马上，战袍干净得刺眼。关羽单膝跪地拄着断刀，雨水冲淡了刀上血迹“要杀便杀，何必多言。”吕蒙却翻身下马，亲手解其缚“孙权将军仰慕将军久矣……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关羽猛然抬头。那双丹凤眼在雨夜中亮得骇人“我女虎女，安嫁犬子！”声震林木，惊起满山宿鸟。吕蒙脸色骤变，退后三步挥了挥手。刀斧手举刀之际，关羽却望向北方-汉水方向传来熟悉的船工号子，那是他训练水军时常听见的调子。

　　“父亲！”关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随即被马蹄声吞没。关羽闭目时，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。他想起年轻时在解州卖枣，总把最甜的留给巷口瞎眼婆婆；想起在许都曹营秉烛读春秋，曹操送来十名美妾他连夜遣散；想起收周仓时那黑汉子说“跟关将军打仗，死了也值”。

　　刀光落下时，麦城方向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。周仓率残兵杀出重围，正撞上押解关羽的吴军。混战中，那柄青龙偃月刀深深插进泥土，刀柄红缨在风雨中飘了三天三夜。后来当地百姓偷偷收殓遗体，发现关公右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-那是突围前关平硬塞给他的。

　　三个月后，刘备在成都称帝。册封关羽为壮缪侯的诏书送到当阳时，守墓老兵正在清扫落叶。他对着南方磕了三个头，转身继续擦拭墓碑上“汉寿亭侯关”五个字。却见碑阴不知何人刻了首小诗

　　“锦帆未落汉水寒，麦城秋雨透甲寒。若使荆州终不弃，何须史笔叹孤忠。”

　　更奇的是，墓前不知何时多了坛未开封的酒。酒坛上贴着红纸，写着“云长公亲启”，落款是“故人曹孟德”。老兵犹豫半晌还是撬开了泥封-里面哪有什么酒，满满一坛全是许都特产的话梅糖。

　　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