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枪残甲照丹心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汉水暴涨，浊浪拍打着樊城残破的城墙。关羽立于楼橹之上，绿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，赤兔马在城下不安地刨着蹄子。他抚过长髯，目光扫过对岸曹军连绵的营寨-庞德那口黑漆棺材就摆在阵前，棺材盖上还插着三支白羽箭，箭尾系着劝降帛书。

　　“关将军！”周仓扛着青龙偃月刀跑来，刀柄缠的麻绳还滴着血，“庞德那厮又骂阵了，说您要是再不敢出战，他就把棺材改成猪食槽！”关羽眯起丹凤眼，忽然听见城下传来“咔啦”一声脆响-庞德竟用大刀劈开了棺材盖，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黑檀内壁，刻满“关某死于此”的朱砂字。

　　当夜暴雨如注，关羽带着五百校刀手摸黑出城。他算准了曹军以为他不敢在雨夜劫营，却没想到庞德早把营帐扎在汉水支流上游。等关羽发觉脚下泥泞异常时，上游突然炸开三声号炮-曹仁掘开了河堤！

　　洪水裹着碎石木桩轰然而至，关羽的赤兔马惊得前蹄腾空。周仓举着盾牌顶上来，被浪头连人带盾拍出三丈远。关羽一手揽住马颈，一手将青龙刀插进土里稳身，却听庞德在黑暗中大笑“关云长！你的水淹七军之策，今日我原样奉还！”话音未落，魏军战船已从浊浪中钻出，庞德亲自擎着长矛跳上沙洲，矛尖直刺关羽面门。

　　两人在齐腰深的水中缠斗，庞德的西凉矛法大开大合，关羽的刀法却因泥泞束手束脚。忽然一道闪电劈下，照见庞德战袍下竟穿着两层犀牛皮甲-这莽夫连决战都做着万全准备。关羽虚晃一刀拨马便走，庞德纵身追来，却踩中周仓提前埋好的铁蒺藜，脚下一滞。就这一瞬，关羽反手甩出八十二斤青龙刀，刀头正砸在庞德肩甲上，将他连人带矛拍进淤泥里。

　　“绑了！”关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却见庞德突然从泥里直挺挺立起来，头盔掉了，满脸是血，反而大笑“好刀法！可惜……”他猛扯腰间革带，哗啦啦抖出一面白旗，“可惜你中计了！”

　　原来曹仁在樊城北门埋了火药，专等关羽出城。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城楼飞上半空，守军哭喊着往下跳。关羽回望火光，瞳孔骤缩-这时关羽才明白，所谓水淹七军、威震华夏，全是于禁替他扛下了曹军主力。此刻真刀真枪拼杀的曹仁，才是最难缠的对手。

　　庞德趁机挣脱绳索，抢过一杆断枪捅向关羽后腰。关羽听风辨位，歪身时枪尖擦过肋部，划开一道血口。他怒极反笑“庞令明！你既求死，关某成全！”竟扔了青龙刀，空手夺过断枪，反手一拧-庞德惨叫一声，右臂关节被卸脱臼。关羽将他按在棺材板上，断枪抵住咽喉“服不服？”

　　庞德吐着血沫子骂“你个红脸贼！老子棺材都备好了，还怕你杀？”忽然他眼珠一转，“……除非你答应一事。”关羽挑眉，庞德咧嘴笑“把这口棺材转赠给曹仁-就说庞德用命换的，让他自己躺进去试试尺寸！”

　　樊城外传来曹军退兵的号角声。原来这场暴雨把魏军火药全浇了，曹仁灰溜溜撤了围。关羽包扎伤口时，周仓揪着庞德衣领问怎么处置。关羽沉吟半晌，忽然命人把棺材抬到江边，亲自提刀在棺盖上刻了八个字“汉水无情，关某有义”。

　　“滚吧。”他踹了庞德一脚，“回去告诉曹操，下次带口大的-装得下他三十万大军那种！”

　　二十年后，庞德之子庞会随钟会灭蜀，在成都找到这口棺材，里面只剩半截断枪和一片锈甲。他本想拿它当战利品，却见棺底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-竟是关羽生前每年补刻的曹军阵亡将士名录，最末一行写着“庞德，西凉汉子，可交。”

　　庞会呆立良久，最后把棺材埋进关羽衣冠冢，磕了三个头。那半截断枪被铸成长明灯，灯芯是用庞德当年骂阵的帛书搓的，一点火就噼啪作响，像极了汉水涨潮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