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水遗烈赵子龙暮年断锋录

　　建兴七年秋，汉中至陈仓的褒斜道上，一队老卒正默默北行。为首者白发银甲，马鞍旁悬着半截断枪，枪缨早已褪成灰白-正是镇东将军赵云。自街亭败后，丞相贬其为镇军将军，这次奉命率五百兵士修缮褒斜栈道，明眼人都知这是闲差。

　　“将军，前面就是赤崖了。”副将王平指着崖壁上残留的焦黑木桩，“当年曹真烧毁栈道，至今未及修复。”

　　赵云驻马细看，眉头紧锁。赤崖栈道悬于百丈绝壁，下临深渊，需先搭横梁再铺木板。他忽然翻身下马，以断枪杖地，侧耳贴崖听了半晌“地下有空洞声，此处岩层已裂，不能承重。”

　　工匠头目李三不服“老将军多虑了，我修了三十年栈道-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赵云已抽出断枪在前方三丈处猛戳。只听轰隆一声，磨盘大的岩石带着三人合抱的横梁坠入深渊，好半天才传来落水声。众人面如土色。

　　“改从上游三里处的石嘴搭浮桥。”赵云擦去溅在脸上的碎石，“那里河窄水缓，水下有基岩可打桩。”

　　当夜宿营，王平忍不住问“将军怎知赤崖有险？”

　　赵云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，展开竟是三十年前的地图“初平二年，我随公孙瓒在此剿匪。那时赤崖岩壁上已有裂缝，今岁又逢秋汛-”他手指点着图上一处标记，“石嘴的基岩是青石，打桩最稳。”

　　王平骇然“三十年前的地图还留着？”

　　“为将者，山川地形须烂熟于心。”赵云将地图仔细折好，“丞相北伐，这里必是粮道要害。今日多流汗，来日少流血。”

　　修桥第十日，斥候飞报魏将郝昭率三千兵出陈仓，沿渭水西进，似要袭扰褒斜道。

　　营中顿时哗然。五百对三千，且多是老弱。李三搓着手“将军，要不避一避？”

　　赵云正在给断枪缠麻绳加固枪柄，头也不抬“避到哪里？退过赤崖，一旦桥毁，我们就被困在绝壁上等死。”他站起身，断枪一指西方，“郝昭要过渭水支流，必经落雁坡。那里两边土崖夹道，正是设伏之地。”

　　当夜子时，赵云命王平带三百人携铁镐在落雁坡出口堆土筑堰，自己率两百老兵埋伏在坡口。天蒙蒙亮时，郝昭前锋五百人果然进入谷道。

　　“将军，打不打？”副手攥紧弓弩。

　　“再等等。”赵云伏在草丛中，白发被露水打湿，“郝昭知兵，必留后手。”

　　果然，约莫半炷香后，又有千余魏兵跟进，队伍绵延二里。赵云待最后一人进入谷道，猛地挥枪“放堰！”

　　王平那头掘开土堰，湍急的渭水支流灌入谷道。魏兵行军多着轻甲，瞬间被冲得东倒西歪。赵云跃马挺断枪杀出“赵子龙在此！”

　　五百老卒齐声呐喊，声势竟如千军。郝昭前军被水冲散，后军挤在泥泞中无法展开。赵云专挑敌军旗指挥处冲杀，断枪挑翻三员裨将，直逼郝昭帅旗。郝昭慌忙后撤，人马自相践踏，死伤无数。

　　此役斩杀魏兵六百，俘获三百，赵云不多不少只折了十七人。清理战场时，李三从泥里扒出半截魏军弩机，啧啧称奇“老将军怎算准水能冲这么远？”

　　赵云指着落雁坡两侧的土崖“秋汛水急，堆堰蓄水半时辰，冲出来正够用。”他忽然咳嗽几声，王平这才注意到将军左肋甲缝渗出血迹-是先前冲锋时被流矢擦伤。

　　“不妨事。”赵云摆手，却见王平盯着他手中断枪发呆-那枪头缺口处，竟卡着半枚魏军箭镞。“三十年了，”赵云轻抚枪杆，“这枪跟着我从常山到长坂，该换新的了。”

　　栈道修完那日，丞相府传令嘉奖，赏百金。赵云把赏金全分给阵亡将士家属，自己只留了那杆断枪。王平送他回汉中时忍不住问“将军神勇不减当年，为何总说‘当不得’？”

　　赵云苦笑“长坂坡时，我一人一骑可冲百万军。如今带五百人打仗，须算水文、察地形、量军心。”他拍拍王平肩膀，“年轻人，记住孤胆是勇，慎断是智。勇可胜一阵，智方保万全。”

　　建兴七年冬，赵云病逝成都。那杆断枪随他葬在银屏山下，枪柄上密密的麻绳缠痕，像极了他晚年修的褒斜栈道-不华丽，却撑得住千钧。后人过赤崖，常见白发老卒指点浮桥桩基“当年赵将军摸出来的法子，水涨三丈冲不垮。”

　　而落雁坡那块浸血的土崖，每年春上开满野白菊，当地百姓叫它“子龙坡”。有走货郎夜过此地，说听见风中有人喊“放堰”，接着是半生不熟的常山腔“莫慌，跟老卒走-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