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毦兵孤守永安十二日

　　章武三年春，刘备崩于白帝城。消息传到永安宫时，陈到正在擦拭他那柄百炼钢枪。窗外江风卷着蜀锦帘子扑棱棱响，像无数只折翼的鸟。

　　“将军，丞相府急令。”亲兵呈上竹简时手在抖。

　　陈到展开一看，诸葛亮的字迹比平日潦草三分“吴将李异、刘阿率水陆两万犯永安，汝部白毦兵七百人，坚守待援。亮已调梓潼、江州之兵，最快十二日可至。”

　　七百对两万。陈到把竹简往灯上凑，火苗舔着“十二日”三个字，他忽然想起先主托孤那夜，也是这般灯火摇曳，刘备攥着他手腕说“叔至，白毦兵是孤的骨血，你要替孤……看好了。”

　　“传令。”陈到推开窗，江对岸吴军大营的火把连成赤蛇，“白毦兵全体上城。弓弩手分三班，每班两个时辰轮换。掷矛手把江滩上的礁石全给我标上记号，八十步、一百步、一百二十步-吴军蹚水过江时，我要每块石头都钉着尸体。”

　　第一日申时，吴军先锋五百人乘艨艟冲滩。蜀军箭矢稀稀拉拉-陈到故意只放三成弓弩。吴军校尉大笑“蜀狗吓破胆了！”五百人嗷嗷叫着蹚水，水深及腰时，江面突然炸起血花。礁石后的掷矛手将涂了粪毒的短矛掷出，三排齐射，三百人倒在江心。剩下的连滚带爬往后退，又被城头弩箭追着屁股射。

　　“将军神算！”副将周平兴奋地擂墙垛。

　　陈到却盯着吴军大营“李异在试水深，明日必用连环船。令全军今晚吃饱，把库存那三百张神臂弓全搬上城头-我要他们后天连船板都摸不着。”

　　果然第三日黎明，吴军三十艘连环船并排推来，船头钉着湿牛皮防火箭。陈到亲自操神臂弓，第一箭射穿船头掌旗兵，第二箭带着火油罐扎进牛皮接缝处。火顺油流淌，三十艘船烧成三十条火龙。江风把焦臭味吹回吴营，李异气得斩了三个造船匠。

　　但陈到知道麻烦在后头。白毦兵原本是刘备亲军，重甲铁楯，可守城用不上那些。他翻着粮册骂娘箭矢只够七日，滚木礌石第二日就告罄，昨夜连宫里的铜灯都熔了做箭镞。

　　“把先主灵柩前的铜鼎搬来。”陈到踹开永安宫偏殿，“熔了铸蒺藜，撒在城墙根。吴军蚁附攻城时，脚底板给他们开洞。”

　　第七日，吴军终于摸上城墙。陈到赤膊抡枪，白毦兵见主将玩命，个个红着眼往城垛外推云梯。有个叫阿贵的什长被砍断左臂，硬是用牙咬着绳索把冲车拽偏。陈到一枪挑飞吴军都尉，回头吼“阿贵！下城裹伤！”阿贵吐掉嘴里的绳头“将军，我右手还能掷矛！”

　　最险的是第九夜。李异派敢死队从后山崖壁攀上来，差点摸到陈到帐前。陈到被亲兵摇醒时，吴军刀已经砍断帐绳，帐篷呼啦啦塌下来。他裹着被子滚出三丈远，抄起帐前铁戟连捅七人，血把被子染成黑紫色。天亮清点，白毦兵剩四百三十二人。

　　“援军到哪了？”周平哑着嗓子问。

　　陈到往手心吐唾沫搓开血痂“昨日过江州了。再扛三天，老子请你们喝李异的庆功酒-从他大营里抢的。”

　　第十二日晨，陈到把最后半坛酒分给还能站着的二百多人。城下吴军正推撞车，铁头槌“咚”地撞门楼，震得瓦片哗啦掉。

　　“弟兄们，”陈到把酒碗砸碎在城垛上，“先主看着咱呢。白毦兵没有退字-除非退到阎王殿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吴军阵后突然炸了营。陈到踮脚一望，梓潼兵从涪水杀出，江州兵从侧翼截断浮桥，两面夹击把吴军挤在江滩上。李异连盔甲都跑掉了，光着脚跳上小船逃命。

　　战后诸葛亮来劳军，见陈到枕着染血的被褥睡在城垛下，白毦兵旗只剩半幅，还插在箭孔里。丞相默默把御寒的鹤氅盖在他身上，对左右说“先主言叔至可托大事，今日方知。”

　　陈到翻个身嘟囔“丞相……标石头的记号……记得让兵部报销……费了我十七斤铁蒺藜……”

　　后来白毦兵重新满编那天，陈到在点将台摆了个铜鼎。新兵们探头一瞧，鼎里焊着半截箭头，箭头旁刻着七百人，十二日，零退却。

　　“摸一摸，”陈到说，“这是永安城的骨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