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胆银枪破阵夜

　　建安十三年的深秋，当阳长坂坡上卷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。赵云勒住缰绳，胯下的白龙驹喷着粗气，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。他身后跟着的三十余骑已经只剩七人，其余的都倒在了曹军的铁蹄之下。

　　“赵将军，北面又上来一队！”一名什长指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喊道。

　　赵云抬眼望去，夕阳把曹军的旗帜染成了血色。他摸了摸怀中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-那是刘备托付给他的家眷所在。甘夫人抱着阿斗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，车轮已经裂了一道缝，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哀鸣。

　　“往南走，过木桥。”赵云低声命令道，随即拨转马头，“我断后。”

　　“将军！您已经断后三次了！”什长急道。

　　赵云没有回答，只是把银枪横在马鞍上，从腰间抽出一条白绫，仔仔细细地缠在枪杆上。这是他多年的习惯-每次准备死战之前，都要把枪杆缠紧，免得血手打滑。

　　曹军的先锋是淳于导率领的三百轻骑。赵云看得真切，那淳于导手提大刀，正吆喝着驱赶士兵加速冲锋。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，白龙驹便如一道闪电般斜刺里冲了出去。

　　“赵子龙在此！”这一声吼压过了马蹄声。淳于导还没反应过来，银枪已经到了眼前。赵云这一枪没有花哨的招式，就是快-快得像一道光，枪尖从淳于导的护心镜边缘滑过，精准地刺入了咽喉。淳于导瞪大了眼睛，大刀脱手飞出，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。

　　主将一死，三百轻骑顿时乱了阵脚。赵云却不恋战，拨马便回。他知道这三百人只是试探，真正的追兵还在后面。

　　果然，刚退到木桥边，身后就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。回头一看，黑压压的曹军漫山遍野而来，帅旗上绣着斗大的“曹”字。领兵的正是曹操麾下名将曹洪，此人素以勇猛著称，麾下三千精骑皆是百战之兵。

　　“赵将军快过桥！”什长在桥那头拼命招手。

　　赵云看了看那辆随时可能散架的马车，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，咬牙道“你们先走，把桥板拆了。”

　　“那您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我自有办法。”赵云翻身下马，从马鞍袋里取出三支火折子，吹燃了插在桥头的木桩上。火光照亮了他年轻的面庞-那年他刚满三十，面如冠玉，却已经有了十年征战的风霜。

　　曹洪的骑兵冲到桥头时，赵云已经重新上马，单枪匹马立在桥中央。火烧桥板需要时间，这火焰就是他最好的屏障。

　　“活捉赵云！”曹洪在阵后大喊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，十几名骑兵争先恐后地冲上桥来。赵云催马迎上，银枪左右挑刺，眨眼间放倒了三四个。桥面狭窄，曹军的人数优势施展不开，反而被堵成了一团。

　　但火势蔓延得比预想的快。赵云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开始发烫，桥身发出危险的呻吟。他虚晃一枪逼退面前的敌人，突然调转马头向南疾驰。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，半座木桥塌进了河里，十几个曹军骑兵连人带马栽了下去。

　　赵云松了口气，正要追赶车队，忽听得斜刺里一声弓弦响。他本能地伏在马背上，一支狼牙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，带起一串火星。抬头一看，山坡上站着一员曹将，正在张弓搭箭。此人面生得很，但从射术判断，至少是个校尉级别的军官。

　　更麻烦的是，这一箭暴露了赵云的动向。散开的曹军又重新聚拢过来，而前方马车已经跑得只剩一个小黑点。

　　赵云压低身子，催马沿河岸狂奔。那曹将第二箭又到了，这回是朝着马腿去的。白龙驹长嘶一声，前腿一软险些跪倒-箭矢擦过了马肩，带出一道血痕。

　　“畜生，再撑一程！”赵云心疼地拍了拍马脖子。他左手持枪，右手从腰间抽出青釭剑-这把剑还是从夏侯恩手里夺的，削铁如泥。此时背对追兵，枪法施展不开，全靠这把剑拨打冷箭。

　　又跑了约莫半里地，前方出现了一片矮树林。赵云眼睛一亮，突然勒马拐进了林子。曹军追到林边犹豫了-树林里视野太差，万一有埋伏呢？

　　就趁这个空当，赵云从林子的另一头钻出来，绕了个小圈子，追上了马车。甘夫人正抱着阿斗哭，看见赵云浑身是血地冲回来，吓得差点把孩子扔出去。

　　“将军……您受伤了？”

　　“都是别人的血。”赵云下马查看白龙驹的伤势，还好只是皮外伤。他撕了块衣襟给马包扎，边绑边说，“前面就是张飞将军把守的当阳桥，到了那里就安全了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身后又传来马蹄声。赵云回头一看，那山坡上的曹将居然带人追了上来，看来是个死脑筋的。

　　“夫人先走。”赵云把缰绳递给什长，自己重新翻上马背。白龙驹虽然挂了彩，但精神头还在，打了个响鼻表示还能再战。

　　那曹将这回带了一百多人，呈扇形包抄过来。赵云深吸一口气，突然催马迎着正面冲去。曹将来不及下令放箭，两边已经撞在了一起。赵云这次用的是快枪，银枪舞成一团梨花，枪尖专挑咽喉和手腕。曹将举刀来迎，只接了三枪虎口就裂了，第四枪被挑飞了兵器，第五枪直接扫下了马。

　　主将落马，余众四散奔逃。赵云也不追赶，拨马便走。等他会合了车队赶到当阳桥时，张飞正横矛立马站在桥头，看见赵云来了哈哈大笑“子龙，你这回杀得痛快吧？”

　　赵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，苦笑道“痛快什么，差点把命丢了。”他指了指怀里的包裹，“好在阿斗没伤着。”

　　张飞往桥那头看了一眼“后面还有多少人追来？”

　　“一时半会儿数不清。”赵云喘着粗气，“你准备怎么应付？”

　　张飞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白牙“看我的。”然后他深吸一口气，冲着桥北的追兵大吼一声“燕人张翼德在此！谁敢与我决一死战？！”

　　这一嗓子震得树叶簌簌直落，赵云觉得耳朵嗡嗡响。再看桥北的曹军，已经勒马停住了-谁不知道张飞的名头？当阳桥前，硬生生被这一声吼喝住了数千追兵。

　　赵云终于得空把阿斗从甘夫人怀里抱过来，这小家伙睡得正香，浑然不知外面天翻地覆。他轻轻舒了口气，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，但心里却踏实了。

　　多年以后，有人问赵云那晚在长坂坡怕不怕，他想了想说“怕。但怕也得打，身后就是主公的家眷，退一步就全完了。”顿了顿又补充道，“不过那天最悬的其实是白龙驹中箭那一瞬，要是马倒了，我就真回不来了。”

　　说这话时他已经六十多岁，正坐在成都的宅院里晒太阳。旁边的小孙子追着问“爷爷您杀了多少曹将？”赵云摆摆手“记不清了，反正不多，也就五十来个吧。”

　　小孙子欢呼着跑开了，赵云闭目养神，仿佛又听见了当阳桥头的风声、马嘶声，还有张飞那惊天动地的一嗓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