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水崖前老将横槊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汉水暴涨，浊浪拍打着断水崖的赭色岩壁。崖下三十里连营，蜀军旌旗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，连“关”字大纛都垂着头。关羽坐在中军帐里，丹凤眼盯着案上那卷被水汽沤烂边角的帛书-兄长刘备刚称汉中王，封他前将军，假节钺。来使还在絮叨王上如何念及桃园之义，关羽却突然抓起青龙偃月刀，刀尖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。

　　“取我盔甲来。”

　　众将愕然。参军马良急道“君侯，于禁七军虽屯低洼处，可连日暴雨，汉水倒灌，曹军已退上高处。此时出击，恐蹈覆辙……”

　　“退上高处？”关羽冷笑，刀尖挑起帐帘，雨丝斜灌进来，“你听听。”

　　众人侧耳。雨声里夹着一种更沉闷的轰鸣，像地底滚着万石雷车。马良脸色骤变“这是……襄江上游！”

　　“曹仁那厮想水淹我三军，派兵掘了襄江堤。”关羽大步出帐，赤兔马已在雨中嘶鸣，“可他忘了，襄江往南三十里，是罾口川！”

　　罾口川正是于禁七军屯粮处。关羽翻身上马，雨水顺着他美髯淌成小瀑布“传令下去，会水的带艨艟斗舰，旱鸭子抱门板！今夜不破于禁，老子这前将军让给马良当！”

　　众将哄笑，士气陡振。

　　当夜三更，汉水改道，浊浪排空。于禁在睡梦中被亲兵摇醒时，水已漫到膝盖。他光脚跑出帐外，只见白茫茫一片，三万七军将士在浪里扑腾，战马刨着蹄子嘶鸣，粮车翻倒像片片树叶。于禁刚要喊结阵，上游漂来一排门板，板上蹲着蜀军弩手，对着火光就射。

　　“关云长疯了！”于禁嘶吼，“他就不怕连自己营盘一起冲了？”

　　他不知关羽早把中军挪到断水崖最高处。此刻关羽站在崖边，看脚下汪洋里曹军像蚂蚁般溃散，忽然皱眉“于禁呢？”

　　周仓一指“那不在那儿-骑个木箱子上喊话呢！”

　　于禁果然趴在一口樟木箱上，举着节钺大喊“我乃征南将军于禁！降者不杀！”喊完才想起自己才是该受降的，臊得一头扎进水里，被周仓用挠钩搭着后领拎上来。

　　关羽看于禁缩在甲板上吐水，转头问副将“庞德呢？”

　　“白马将军在西边高坡上，带着三百西凉兵死战，已经砍折三把刀了。”

　　关羽一夹马腹，赤兔踏浪如履平地。庞德远远看见青龙刀上的雨滴映出火光，知道自己跑不了，索性站在土坡上，把西凉长刀往地上一插，扯开衣襟露出胸口“关将军，庞德求个痛快！但有一事-我主曹操待我不薄，我兄庞柔在汉中，望将军容他一条活路。”

　　关羽眯眼“你抬棺决死时，可没想给自己留活路。”

　　“那棺是给将军准备的！”庞德咧嘴一笑，满口是血，“可惜小了，装不下您这尊神。”

　　关羽沉默片刻，对周仓道“给他条船，让他带残兵走。”

　　庞德愣住。

　　“你欠拾掇我的人情，下次战场上还。”关羽调转马头，“不过-把于禁那份降书带回去。告诉曹孟德，他这假节钺的征南将军，膝盖比芦苇还软。”

　　庞德盯着关羽背影半晌，忽然大吼“关将军！下回我抬两口棺！”

　　“那你得先练练水性！”关羽头也不回，声音被浪头打得稀碎。

　　天明雨歇，汉水退去，罾口川满地鱼虾蹦跳。关羽正坐在缴获的曹军大帐里吃鱼脍，马良捧着统计册子进来“于禁部三万，除溺毙逃散者，俘一万七。庞德带走的不到二百。只是……襄水改道，下游三县农田尽毁，今年怕是要绝收。”

　　关羽筷子顿了顿。

　　“传令，我军粮船匀出三成赈灾。就说……就说汉中王怜恤百姓，免其三年租税。”他闷头吃了几口鱼，忽然骂，“他娘的下回再放水，得先问清楚流向！”

　　帐外忽然喧哗。周仓跑进来“君侯！庞德又回来了！一个人，赤手空拳，说您上次没杀他，按规矩他得还一命！”

　　关羽搁下筷子，拎刀出帐。庞德果然站在泥地里，西凉长袍破成布条，却把腰杆挺得笔直“关将军，我回去想了半路，丢下兄弟自己跑，不是庞令明的做派！你砍了我，把我首级送回许都，我兄庞柔就能活。”

　　关羽盯着他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“你哥在汉中种地，跟曹操有个屁关系。”他转身往回走，“滚蛋！回去告诉曹操，他再派个硬骨头来，老子就把他泡汉水里腌成咸菜！”

　　庞德站在原地，看着关羽背影消失在帐帘后，突然把脑袋磕在泥地里，磕得泥浆四溅。

　　后来于禁被押送江陵，天天蹲在墙角画襄江地图，边画边嘟囔“不该啊……水位不该涨这么高……”看守的蜀兵听得烦了，一棍子敲在他头盔上“我们君侯说了，你画的图要是对的，他就能把赤兔淹死！”

　　而庞德回许都后，逢人就说关羽用兵如妖。曹操抚着于禁留下的节钺叹气“云长啊云长……你放走庞德，比杀他十个于禁还让我头疼。”

　　至于关羽，他在江陵城头刻了块石碑，碑上就两行字

　　“水是老子放的，粮是老子赔的。

　　下回谁再掘堤，老子把他塞堤里。”

　　周仓私下问马良“君侯这碑文是不是太粗了？”

　　马良捋着胡子笑“粗？你听听-曹军细作把碑文抄回去，曹操看了半天没吭声，第二天就下令沿江各郡‘凡堤坝，加高三丈！’”

　　雨又下起来了。关羽坐在城楼上喝酒，看着汉水乖乖流向该去的方向，忽然没头没脑问了句“马良，你说庞德那小子，回去长记性没有？”

　　马良想了想“怕是长了-他临走前管咱借了本水经注。”

　　关羽一口酒喷出来。